女孩眼中的萬榮山

我叫許妤甄,目前就讀於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喜歡文學、藝術、大自然,也喜歡徒步,徒步環島讓我更想慢下腳步、深入在地來瞭解台灣這片土地,因緣際會下來到部落,更感受到了原住民文化的深厚與魅力,希望能透過文字,將文化與故事分享給更多的人知道。

那天女孩完成一篇〈Sbiki檳榔〉的報導文章,我請她寫下「作者自介」,200字以內,附上清楚照片。文字很快,照片倒是挑了一段時間,我想女孩年輕,始終愛美。

文章完成的前幾天,她四處拍照,遠眺檳榔山,近拍檳榔鞘,集叢樹林,獨支天空,「那個…畫面有點亂,鏡頭怎麼拉近?」她私訊詢問相機操作。

還有一些時間,她窩在沙發上,膝蓋捲曲修長身體,好像發呆,又像沈思,突然站起來…大聲說終於想好文章的起頭。爽朗笑聲,筆直長髮,看著看著,就是一個女孩的樣子。

2025年4月起,女孩參加教育部青聚點的實作生計畫,走入支亞干及摩里沙卡部落,並以山林狩獵為主題,進行為期數個月的蹲點計畫。

走讀部落,拜訪獵人,學習爬山,辨識獸徑,試吃腎蕨…照片影片裡,認真的模樣,厚重的筆記本,留下多少心中覺得重要的紀錄。

如果時間更多一些,肯定更多。

以下文章整理自女孩完成的一篇獵人訪談稿:


受訪人|Cibi Bunga

訪談人|許妤甄

訪談時間:2025.05.01、06.07


女孩眼中的萬榮山

 

雞蛋|交換山林

獵人上山放陷阱,獲取獵物,是與山林交換。

Cibi點菸後說下祭祠:

「我今天給你吃的(祭品),然後我在這邊放陷阱,希望你能給我一點好運!」,

旁邊放上3杯米酒、3塊錢,

陷阱下方埋1顆山下帶來的水煮蛋。

拜過了,給過了,是否就能得到平等交換呢?Cibi說不一定,有時拜過不見得山神(utux-靈)就接受,也許連續幾天無收穫,或是迎來動物,卻逕自跨越陷阱,那就嚴重,靈擺明不接受。這時又得用更大的交換了。

殺一隻雞,血水滴濺所有上山工具:刀子、鋸子、鋼索、剪刀….,接著雞冠、頭、胸、腿各部位取些許,但記住要右邊,左邊自己吃。報紙包右邊,嘴巴親吻後埋入第一個陷阱,求靈給予,交換成立。這時嘴裡說著:

「我是太魯閣的小孩,我是你的後代、我是你的小孩…」

Narat右邊|Sisil的方向

為什麼是右邊,左邊不行嗎?
年輕的Cibi回應也許跟Sisil有關,Sisil是聲音狀詞,繡眼畫眉發出的聲音,族人稱靈鳥,上山獵人依照牠翅膀拍行方向,往右,平安順利,豐收無虞,鳥喙唱吉祥之歌;往左,急促凌亂,今天最好不要上山。

太魯閣族的右邊似乎神聖方位。

 

Spi夢|通往山林的象徵

夢是與靈對話的渠道,做什麼夢,山上撿拾什麼果。夢總瞬息萬變,獵人自我詮釋第六感。

Cibi某次夢到父親,從前只是1、2歲的小孩,已經離開的父親。

他喝著酒,對兒子說:「你來啦?」

抱著Cibi:「最近有沒有打到什麼好東西呢?」那麼溫柔。

「最近什麼沒有呢!」兒子回答。

「都沒有喔?好…那你等我喔!」說完父親拿槍奔入山林,

沒多久帶一隻山豬,一隻山羊下來。

「這幾隻拿去為家裡掙一點經濟,我把這些獵物放陷阱中了,你們趕快去看。」

果然一隻母山豬。此後,Cibi再也沒夢到父親。

不就是一種生活態度嗎?

Cibi說好多狩獵的態度,像極深沉的哲學家。比方遠離山林的年輕人,嚷著動物那麼可愛,為什麼要獵捕,為什麼要殺生。

Cibi簡短回覆:

「打獵不殺生,那就不叫打獵了!」

「你覺得可愛,但我要生活。」

Cibi是那樣直接,接近土地,山裡人吃飯喝水,再自然不過。如果打100多隻,那也不是打獵了,「那叫做濫殺!」斬釘截鐵的口吻。

他曾跟著小龍(Cibi的狩獵師傅,同時也是伯父)上山,同一區域獵一年,打不完啊,蛋白質怎麼會像耶穌的五餅二魚一樣,源源不絕,為什麼?真正獵場如此,沒人會連續消耗土地,隔一段時間重返,讓世界安靜,動物慢慢回來。人無貪念,夠了就好,嘴裡不說永遠,肢體動作詮釋永續。

傳統是什麼?

Cibi說打獵就是文化傳承,於是生產一套圭臬,赤裸雙眼,銳利瞄準動物,他堅持不安裝「紅外線熱像儀」,頂多頭燈紅外線。「打獵就是要傳統啊!」他補充,

真正的文化是什麼?就是頭燈而已—食物、喝的、背簍,

然後走路、走山路,

騎摩托車進去,那沒關係,

可是到了一個點,

遲早要走路,而不是一直騎。

打獵可以是興趣,但絕不是樂趣,殺生這詞太重,感覺敏感,但我又不得不殺生,這是文化啊!Cibi剛開始不敢觸碰死掉的動物,可是後面自我說服:「我是要養活我的家人!」

一種管理與協調自然的邏輯

我們曾在萬榮林道5k淺山處,跟隨獵人腳步,望見樹林地獄,枝幹磨蝕,搔癢頭角像刀刃來回砥礪石,那些樹,只能等死,動物真不能任其生長,人-動物-山林本在一起,脫離就失序。

Cibi說動物現在往低海拔,一是山上食物稀缺,二是動物太多,棲地太少,各個無奈跑來部落。

比方Kumay黑熊,以前看見都艱難,現在檳榔園母熊帶小熊,恣意散步。無論驟增還是減少,全與「人」脫離不了關係。

打獵分明訓練,挑動物的視力,Cibi說有時懷孕的動物難以判斷,只能推測型態是否年幼,或是旁邊攜帶小孩。有小孩不會動,那也是一種與自然相處的邏輯,持續生養才能永續。

瀕臨絕種的是動物?還是原住民?

Cibi也才17歲罷了,卻因頻繁入山,長出一套極富智慧的言語:

許山肉從前天天吃,吃膩了,哪一天懷念那種腥羶野味,

你在上班了,想起那口家鄉味,去打個獵,

味覺滋味就是一種文化的傳承嘛。

如果我有小孩,我也一定會傳給他。

但是十幾年、二十幾年、三十幾年後,

還會有原住民嗎?

下一個世代,你能保證臺灣的原住民依舊存在嗎?

你要永遠記住,流淌的血是誰?是原住民的血,

我永遠記得,我的血是太魯閣族的血。


女孩名叫妤甄,寫下許多待整理的文字,待觀閱的故事,但她的實作結束了,接續我們還呼吸的人,工作還沒做完呢!

那些難以排遣的感動,專屬於這個女孩:笑容、長髮、細細的手臂,縝密的訪談記錄。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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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據點實作生期中簡報|獵人文化 口述歷史紀錄與文化傳承

Mhuway su balay.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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