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人：陳思捷
直到來花蓮萬榮鄉悅付南部落前，我都把那個味道稱之為「馬告」——那個可能出沒在香腸或烤肉裏頭，像點狀小黑洞，會在口腔細密地爆炸再擴散的特殊香麻氣味。
然而在悅付南部落的太魯閣族語，古金榮（Idung）大哥稱之為「Mqrig（音近馬格麗）」。「Mqrig」是種生於海拔150公尺以上的樟科香料作物，一年一穫，六月中旬採收。Mqrig對農藥與肥料十分敏感，是天然的有機土壤試紙。又有人叫它「山胡椒」。
剛採收下來的Mqrig垂掛在枝條間，相較青豆再小一些，穿插在互生的葉片下，像枝燃燒綠色火光的仙女棒。枝葉攤擺在家屋前院的屋簷，數支風扇同時啟動蔭乾，空氣瀰漫著近似於香茅、淡淡的檸檬香氣。
整理Mqrig需要精細的手部動作：一手以指腹前緣按壓青色蒂頭處，一手輕撥或拈轉水滴大小的果實，重複成千百次。被古大哥戲稱為「媽媽小姐」的部落阿姨們為我們示範動作。沒有訪客的尋常六月，這處半開放的前院空間就是她們的代工客廳，手指利索工作，嘴上則閒話家常，「天南地北、台北高雄，有去過沒去過的地方，都聊！」阿姨們熟稔地用族語指揮桌邊動線。最忙碌的時刻，配上一口以Mqrig葉與薄荷、杭菊等香草泡製的涼茶，心情卻最為放鬆，牽起關係的閒談自然地在空氣中流動。
Mqrig轉型記：從「部落舒跑」到「標誌性風味香料」
返鄉以前，古金榮是個不怒自威的軍人，也曾從事過礦工、模板工等職業。累積些許存款退休後，他回到部落生活，考慮自行創業，將目光投向了長伴族人勞動的傳統作物Mqrig。
1914年太魯閣戰爭結束，日本政府正式開始了對太魯閣族領域的統治。現今的部落名稱「紅葉」命名於日治時期，太魯閣族人自稱「Ihunung（音譯悅付南）」，據傳為「南邊」的意思，指日本政府「集團移住」政策下被置放在最南端的太魯閣部落。族人因為習慣依山傍水生活，從原先被指定的舞鶴台地輾轉再遷徙到如今的部落位址，與此區域當時的布農族競爭傳統領域，現今部落仍存有三分之一的布農族人口。（悅付南歷史超連結）
日治時期，日本人勞役族人協助開採山區的林業與礦業。一直到國民政府時期，族人的勞動型態依然與高勞動、高危險的產業密不可分。在水中加入兩三顆碾碎的Mqrig就能提振精神，Mqrig 因而成為了族人在林間工作或打獵時重要的「能量飲料」。（山胡椒專文超連結）
過往老一輩人日常食用Mqrig的簡單方式，是將Mqrig沾鹽巴或醬油後直接放進嘴中，感受香麻味在舌上擴散，或以鹽巴、辣椒、路蕎共同醃漬，香辣下飯。而今做工的族人仍會和古金榮購買一百公克小包裝的Mqrig，裝在小罐子帶到工地，在炎熱的午後配飯開胃。
「馬告」是泰雅族語的音譯，因為十幾年前新北烏來在觀光業的推動而聲名遠播。然而同樣的語音，「馬告」在太魯閣族語卻是指常被用來包檳榔的荖葉。位於萬榮鄉最南端的悅付南部落是周遭最大的Mqrig產地，這帶品種的獨特處在於不只種子，枝葉也帶有豐富的檸檬醛，可以提煉成驅蚊用品、精油，或將葉片加入湯、菜、蒸魚中提味。
Mqrig如今被用於諸多特色料理，成為部落代表性的香料作物之一。古金榮回鄉後致力於突破育苗技術，縮短種子休眠期間，擴大產值。他曾經和中央研究單位合作，也曾親至烏來，用幾杯酒與泰雅族人交流取經。
仰賴高人力成本與時間整理果實，阿姨們「做九個小時才兩公斤」，Mqrig能帶來的收益事實上並不豐碩。古金榮將Mqrig的未來寄盼於產業升級、創新製品能帶來的價值提升，也希望推動產地直購、部落共同議價，減低中盤商的剝削。
當Mqrig遇見蛋：用勞動活絡老年生活
悅付南部落近期到市集擺出的特色菜之一，是「Mqrig茶葉蛋」，Mqrig葉清新微酸的氣息與輕淡的辛香，與醬油一同燉滷入蛋。融合了古金榮的育種成果，以及「紅葉福利雞蛋合作社」社員長輩們孵育出的心血。
紅葉福利雞蛋合作社成立於2020年，三歲起因為罹患小兒麻痺而不良於行的理事長林榮輝，2017年參與了黎明向陽園的療癒雞活動，決定將蛋雞畜牧業帶回部落，為不便外出求職的長者與障礙者開啟「第二春」，創造生活意義感。
養雞一直是族人日常生活中的一環，「太魯閣族人雖然受到移住，但每到夏天還是會常常往山上跑，到山上養雞。為什麼要特別去山上？Payi（奶奶）說山上不用彎腰，更輕鬆。」紅葉福利雞蛋合作社的專案經理黃雅平說。合作社的Logo是一雙手擁抱一隻雞，象徵福利社與雞在土地上共生，照顧土地與動物的精神。（雞蛋合作社專文超連結）
合作社飼養的是來自法國的品種伊莎蛋雞，雞隻圓滾溫馴，甚至會圍繞飼養者撒嬌，長輩們經常養出深厚的情感，雞也成為長輩們重要的精神寄託，「有一個Payi 加入前就生病了，住了很久的院，輝哥鼓勵她去養雞建立生活重心。養雞之後他確實病情狀況穩定多，還可以送醫生雞蛋。」黃雅平說，每當面臨分別，長輩們常對雞依依不捨，甚至有Payi曾經煮了一頓紅豆湯當雞的臨行宴。
養雞的收入雖然不高，但加上老年津貼，不無小補，有些長輩因此可以給隔代教養的兒孫零用錢，增加自我價值感。如果銷售穩定，合作社預計將來持續擴大，邀請更多社員加入，也將營運的棒子接力給返鄉的新生代，「若只是一起住在部落不一定會清楚，但一起工作，有更多對話和互動，就會更知道老人家需要什麼東西。」地方產業也創造了跨世代的連繫。
用Mqrig調出家鄉的味道：返鄉料理創業的青年們
來自太魯閣族悅付南部落的蔡以柔，以及來自排灣族臺東金峰鄉魯拉克斯部落的少妮媱（Sauniyau），都在為了照顧家人返鄉後，以料理結合部落食材創業。
Mqrig在以柔手中為菜餚畫龍點睛，有時成顆粒，和魚片一起清蒸；有時搗碎拌進出筋的絞肉，煎成香氣四溢的烤肉丸；還可以磨碎混水，爆香後大火快炒，調味高麗菜。千變萬化，舌頭經常比眼睛先發掘Mqrig的存在。
在少妮媱的烘焙裡，Mqrig更像一種文化在生活裡渾厚的底氣。她將山蘇粉與烘乾過的Mqrig揉進麵團，烤成外皮酥脆，內裡軟嫩的歐包，飽含Mqrig與山蘇綜合起來溫潤的麻香。
這些美味背後是許多的調適與試錯。高中畢業離鄉闖蕩20多年，以柔在北部曾經有豐富的西餐跟日式料理經驗，但因為家裡的需求，需要放下事業掉頭回家：「剛回家很像平地人，很久沒有人家人一起生活，很不自在。」她先去考了挖土機和爆破證照，開發多項收入來源，才又重回本行，以私廚形式創業。然而部落食材與西餐風格相互逕庭，私廚的菜色和價位也與部落平時聚餐同樂的習慣有所出入，她必須自己尋找平衡，重新開發客源。
少妮媱也面臨過相似的挑戰。過往多為行政工作經驗，年近四十歲她首度創業，從零開始上課麵包與西點：「一開始烤出來的歐包很像石頭，硬梆梆一顆。」好不容易開店，烘焙坊的精緻定位不是部落的日常消費，「剛開店沒什麼人，還有空追個劇。」
後來他們帶著自己與創業成果走出去，到市集、年祭擺攤，接觸更多在地人與工作者；也持續和長輩交流，熟悉土地時令食材，使用在地農產。蔡以柔曾經嘗試以箭筍、檳榔葉入菜，少妮媱則推出過包含刺蔥、月桃、洛神花、芋頭的麵包與甜點。慢慢地，他們發芽出自己的支持客群，和地方小農互惠共生，獲得更多拍攝與活動邀約。
「在部落生活就是要打開自己的心，去認識部落的人，也讓部落的人認識你。如果看到什麼活動，你也可以主動去接觸，比如看到有人在剝Mqrig，你去問問看可不可以嘗試，部落的人可能就會對你比較友善，覺得你有意願融入大家的生活。」古大哥告訴我們。食物並不只關於飽足，也是一起勞動、一起談天、一起分享的媒介，藉由這些共作，生活因而與地方氣息相依，盤根錯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