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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生存:踏查尋根,自產自銷咖啡與台灣原生種土肉桂——馬遠部落的自我實現勞動之路

撰稿:鄔曉萱

「右邊是花蓮,左邊是南投」——以身為度探尋先人的遷移史

穿著族服背心,戴著頭帶,馬遠部落的文史工作者江阿光語氣輕鬆但篤定的說:「來到部落,腳步要慢。」

 

這一句重要提醒,切分了此處與他處;腦內的時間感從都市裡被規訓著分成一段一段,快速切換、躁動奔波,轉化為連綿持續,一步一步踏在土地裡的身體感。

 

十年前,阿光辭去了在桃園的工作回到馬遠部落照顧家人,回家的旅途就此展開。決心向下紮根的阿光和母親與部落裡的其他長輩從族語開始學習;熟稔語言後,在對「根」的探尋念頭驅使之下,阿光藉由與部落老人家們的對話,從他們的回憶裡探索馬遠部落族人的譜系,試圖回答他們是誰,從哪裡來。阿光不厭其煩的說服長輩們和他一起去戶政事務所調出追索到日治時期的族譜,有的和記憶中被祖輩告知的過去居住地如出一轍,有的有出入,但無論如何,口耳相傳或白紙黑字記載的族譜都清楚指涉,在山的後面是家。

 

馬遠部落的布農族人過去隸屬於丹社群,居住在中高海拔的南投丹大溪流域,為了方便治理與開採資源,1933年日本殖民政府實施「集團移住」政策,強制丹社群的布農族人集體遷村;翻越中央山脈下遷移後的族人們,第一個被規範的居住地是如今隱沒在熱帶植披之中的馬侯宛舊社駐在所。當時的馬侯宛駐在所包含學校,教師與警察宿舍,衛生所等基礎設施,以及派駐了十到三十名左右的軍力,實施教化式治理,以皇民化運動為核心,同化為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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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光在日治時期的馬侯宛舊社駐在所遺跡旁走讀,向學員介紹被迫遷徙的丹社群布農族人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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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階梯遺跡,阿光表示這是曾經的司令台,面向日本領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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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載昭和年份的石碑,依然清晰可辨識。

阿光揮舞鐮刀,在雜草叢生之中開拓出一條道路,引領我們走向一稍微隱蔽處;幾個爬滿蕨類的人工坑洞出現在眼前,是校園中的蹲式便斗遺跡。蹲式廁所同時被用作一種懲罰的手段,阿光說,偷竊的學生會被被綁起來丟入充滿排泄物的便斗,只有頭可以露出,以這樣的身體姿態被師長言語羞辱;另外,有老人家陳述當時曾經因為裝病被綁起來潑水與體罰的記憶。這些被高度壓迫且不人道治理的經驗導致了外人對馬遠布農族人較為內向的刻板印象;國民政府遷台後,族人們被要求再次下遷並繳交八百元的安置費用(原居於馬遠村的阿美族也被迫遷至蝴蝶谷),及台大體質人類學者們聲稱透過部落會議取得同意挖掘族人遺骨進行研究(多年後部落耆老否認台大曾經取得同意)等事件皆加深了他們對外人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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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式駐在所時期的學校便斗遺跡。

然而,這些殖民遺產(colonial legay)造成的代際創傷(generational trauma)無法抹滅人與植物的連結與智慧。「種竹子有利水土保持,是建造防風牆與家屋的好材料」,「炸昭和草要選幼葉,吃起來脆脆的像洋芋片」,「不認識的植物不能亂吃,要先用舌頭接觸看看」,這趟走讀不僅是回顧歷史,阿光對這些看上去只是路邊恣意生長蔓草的知識,是老人家口耳相傳給他,經由身體參與下長出的,無可取代也偷不走的珍貴寶藏。

 

「以前只喝烈的,現在只喝咖啡」——村長的自種自烘馬遠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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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馬咖啡的創辦人,同時也是馬遠村現任村長馬鍾啟

第一口喝下用萬馬的豆子手沖出的咖啡,感官被輕柔地喚醒,燠熱濕黏的炎夏下午頃刻不再惱人。明亮,清新且質樸,在一片特殊發酵口味咖啡豆的風潮之中,這支豆子格外的清新且不流俗。是咖啡農人也是馬遠村長的馬鍾啟強調,除了使用厭氧處理,他的自種咖啡豆在去皮後就直接置於陰涼處發酵,或者日曬,不另加玫瑰之類的花果增添風味。

 

這樣專精講究的咖啡之路,起源於十五年前一個喝完越南咖啡睡不著的夜晚,驅使村長馬鍾啟決定自己來種植咖啡樹,萬馬咖啡於焉成立;同時,經歷八八風災與頂新劣質油事件,讓他堅定選擇環境友善農法。咖啡園地處中海拔,且與農地裡原本就在的檳榔樹共生,形成了得天獨厚適宜咖啡樹生長的半日照;不噴農藥導致青竹絲、蜜蜂與青蛙等生物容易藏身在咖啡樹上,穿著雨鞋上山務農是絕對必要的。因為是一人作業的咖啡園,咖啡樹長得太高會無法順利採收,我們被指派的梳枝任務就是把往上長的枝枒拔出,讓土地的養分「橫向發展」。手指用力一捏,青翠的嫩枝就被拔除,觸覺旋即被新鮮的咖啡樹葉渲染,心裡感到很新鮮;搜集了幾顆深紅成熟的咖啡果實,馬村長要我們吃吃看,從來沒有看過,遑論吃過新鮮咖啡果實的我,又驚又喜的品嚐外皮的甜味與包覆咖啡豆的果膠。在咖啡園裡,觸與味覺和自然互動後形成了錨,讓全身心都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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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馬咖啡園新鮮採收下的咖啡果實

咖啡品質不僅仰賴好的田野管理,發酵與烘焙也是關鍵,由於光是種植的利潤太低,馬鍾啟開始鑽研後製的工作,自產自銷,將悉心栽培的咖啡果實製作成精品咖啡。不僅如此,他積極參加比賽且多次獲獎,也在過程中認識其他抱著永續愛地球理念的咖啡農。即使馬村長輕鬆的說他是「憑感覺」發酵咖啡豆,但我品嘗到的是對土地的用心,以及大量進口咖啡豆之外的在地選擇,不僅沒有長途運輸的碳排放,並且風味絕佳,必須一試!

 

農作物、動物與人共生,松紅農場的台灣原生種土肉桂

「打死蝸牛,生存機制會讓牠們越生越多」,松紅農場的負責人王一花分享對有機栽種的堅持;「越自然越防病蟲害,因為防了一種還是會有別的,讓牠們自然生長才是方法,而且這裡不只有種土肉桂,還有檸檬,苦茶,日本甜柿,薑黃,有機混種就可以防蟲害,因為牠們不知道要吃什麼。」

 

響應政府造林計畫,一花姐在投入務農之初嘗試過多種作物,最後摸索出土肉桂樹最適合農場的水土,而眼前這片土肉桂園是她和丈夫花費25年了的心血。和其他學員坐在樹林中,一花姐遞來土肉桂葉要我們吃吃看,放入嘴裡嚼食,新鮮的香味和甜、辣、黏在口腔內綻開,帶給感官甜蜜溫暖的衝擊。土肉桂有治療畏寒,腸胃不適的功效,所以松鼠、狗和山羌吃壞肚子的時候會來吃,因為可以消毒。感官的衝擊後是被一花姊對共存的實踐精神再次震撼,不僅不怕動物來吃,她分享農場裡的木瓜及仙桃是動物先吃,然後才是人,豢養的雞鴨之中也不時有飛來作客的白鷺鷥。這份對自然的溫柔讓我在心中肅然起敬,隔壁的學員此時欲罷不能的不停嚼食新採下的土肉桂葉,我咯咯笑出來,讚嘆眼前自然與人的交織(interwo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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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紅農場負責人王一花介紹自己種植的有機台灣原生種土肉桂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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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摘下的土肉桂葉

一花姐的堅持吸引她口中的貴人們伸出橄欖枝,從和後山山後故事館的合作開始,生性低調的她開始帶著土肉桂產品走出農場,參加市集、食品展、上雜誌、電台與拍節目爭取曝光機會,「但產品品質還是最重要」,她堅定的說。喝下一口土肉桂露,驚人的甜香辣在從我的口腔傳送到整個身體,簡直是進入了土肉桂的宇宙裡,無添加的土地能量讓我霎那明白一花姐的堅持與自信。

 

後記

「工作就是那樣」、「工作就是工作」,在這兩天的課程裡,我不停的想到在都市裡工作的朋友們眼裡無光吐出的這兩句話。江阿光、馬鍾啟和王一花向我們展開的故事提供了在這個過熱(overheating)、過度快速的社會裡工作已然和意義脫鉤的反思;阿光開路揮動的鐮刀、馬村長帶著我們梳枝留在手指上的觸感,一花姐與丈夫二十五年勞動下長出的有機混種農場與土肉桂的香氣,都讓我看見活出自我實踐的可能性。而「自我」在此並非指涉個人,而是人與歷史、族人、土地的過去到未來、所有環境裡的存有一起共存。

 

最後想用一花姐睜著亮亮的眼睛說出的這段話作結,「堅持與恆心很重要,再來一次我還是想做農,因為喜歡為土地盡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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